我在紅燈區學到了什麼

臺灣
23.6978° N, 120.9605° E
一位宣教士如何在服事性產業中的婦女時學到新的真理 這個故事包含一些可能會令人感到不安的內容
趙歆怡

在2021年6月一個炙熱的日子,我闖過臺北熙攘的市區,來到珍珠家園婦女中心(Pearl Family Garden Woman’s Center),我在那裡工作了12年。 穿越艋舺公園(Bangka Park),我看到許多街友散坐在圍繞著一片草地的混凝土長凳上。 他們戴著口罩,並且分開坐著。 附近的噴水池每小時定點播放音樂,晚上則展現五顏六色的燈光。

我們的事工中心位於臺北市紅燈區萬華,向從事性工作的婦女,老年人和其他處於社會邊緣的人伸出援手。 這中心距離臺灣最古老的寺廟之一龍山寺(Longshan Temple)僅一箭之遙。 我通常可以聞到從祭壇前飄出的煙香,但由於最近的疫情管制,寺廟暫時關閉了。

在5月疫情爆發之前,這地區著名的路邊攤、二手貨跳蚤市場以及出售草藥和傳統食品的商店都擠滿了人。 人們必須小心才不要踩到垃圾、狗的排泄物或檳榔被嚼碎的殘渣,檳榔是男性勞工階級青睞的提神零嘴。 之前2020整年,生活幾乎像往常一樣進行,連續253天在島內沒有感染病例。

現在,街道上淨空無人。 政府宣佈了一批追溯到萬華兩家茶藝館的病例。 有數以千計的婦女在那裡擔任女招待,為大多數中老年男性提供陪伴服務,喝茶喝酒,或唱卡拉OK。 也有一些婦女會參與性交易。 自5月以來,這裡的172家茶藝館和酒廊都已休業。 該地區大部分的建築都很老舊。 有些還是破損的。 但仍然有許多老年人和窮人擠在沒有適當通風的地下室或房間裡。

我的目的地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層樓公寓,以前被佔用作為非法賭博塲所。 現在是珍珠家園婦女中心的所在地,該中心於2019年搬到這裡,之前在一間較小的公寓里待了十年。

當我走進中心時,團隊的負責人向我打招呼。 這是我在新加坡休假三個月後第一次見到林迪真女士(Tera van Twillert),這也是我在完成對外來旅客強制隔離期後回到工作崗位的第一天。 迪真是來自荷蘭的海外基督使團(Oversea Mission Fellowship)的宣教士,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親切、最有耐心和最忠實的人之一。 身高5英尺8英寸的她在大多數的臺灣人中是鶴立雞群,但她開朗的笑容,溫柔的舉止和閃爍的藍灰色眼睛卻讓他們感到沒有隔閡。

迪真在16歲時被呼召參與宣教,她一直對社會邊緣人有負擔。 28年前她來到萬華,就在這條街上定居。 最先的14年,她一直在一間服事街友的教會事奉,然後開始珍珠家園事工。

我們的臺灣同事蓓麗(Pauline)喜歡講這個關於迪真姐妹的故事。 “當我和她一起在附近拜訪時,一位女士說,‘阿真(迪真的中文暱稱)愛我們。’有多少人會對一位在他服事的社區里走來走去的傳道人說同樣的話?”我也看到遊民以極大的熱情招呼迪真,並上前來擁抱她(儘管大多數臺灣人不習慣這類表達感情的方式)。

迪真和我擺好桌子,擺放上方便麵、米飯和罐頭食品,我們的低收入鄰居即使沒有廚房也能料理。 迪真就打電話給我們的一些常客來拿補給。自從茶室, KTV 酒吧和街道性交易被關閉以來,這些人就陷入生活困境。

小麗是第一個到達的。 她戴的口罩有點歪斜,顯露出她不全的牙齒。 一頭不自然的金色染髮,但她的頭髮給她一個年輕的外表,掩飾了她62歲的實際年齡。 她穿著短褲和一件幾乎遮不住肚臍的上衣。 根據政府規定,我記下了她的姓名和電話號碼,以便進行疫調。 “妳能調整妳的口罩並保持距離嗎? 告訴我妳要的東西,我會把它們放在這個袋子裡給妳。“

小麗不理睬我,直接就拿起方便麵。 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和沮喪。“我可以使用廁所嗎?”她問。 這裡的社區公共廁所已經關閉了幾個月。

我讓小麗使用廁所。 然後迪真和她聊天,接著作禱告。 當小麗離開後,我將廁所進行消毒。 我自問對我要服事的人有恐懼感是否是不對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 我又回到中心,剛好看見迪真耐心地聆聽一位老朋友説話。 阿惠正在以極誇張的方式說話。 她的口罩鬆散地掛在臉一邊。 我半開玩笑地說,“哎呀,你現在可以走嗎? 讓其他人也進來拿東西吧!“ 我帶著緊張的笑容,示意她離開。

迪真不會讓恐懼阻礙她完成使命。 去年夏天,她原定回荷蘭休假,但她將假期延後了。 我問她是什麼讓她改變計畫。

“我意識到,服事人比保護自己更重要,”她解釋說。 “神呼召我,首先進入宣教事工,然後是服事被邊緣化的人,之後是處於邊緣地位的婦女,最後,到這條特別的街道。 神呼召我們來到這裡。 祂把我們放在這裡,是為了一個目的,為了一個時機,為了更大的群體。 只有當你與他們同在時,你才能看到並感受到人們正在經歷的事情。”

我們中心每周開放一次,在服事中我們不僅滿足了人們物質上的需求,還滿足了情感,心理和精神的需求。 通常,那些婦女只是想進來享受空調,迴避夏日的炎熱,並找一個人說話。 過去,他們日常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室外,在公園或附近閒逛。 但長達一個月的封閉改變了這一切。 對於獨自生活在狹窄空間的人來說,與孤獨和無聊的掙扎尤其嚴重。 我們的一位朋友,賴女士,有時特別從她家走15分鐘,只是為了待在我們的街道上,看著過往的人們。

進行有意義的對話需要時間和耐心。 我也與自己的恐懼作掙扎。 我希望那些人來,拿到他們需要的物品,然後就離開。 我可以看到一些婦女渴望的是交談而不是那些補給品,但與任何人談話超過幾分鐘就讓我感到焦慮。

後來在家中,我回想起了那一天。 我的焦慮讓我很難親近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由於大多數事工活動在疫情中已經暫停,所以與前來拿補給品或聊天的婦女在一起就是我唯一能做“具有果效的”服事。 但我卻經常只把注意力放在“完成工作”上,而忘記真正的工作,我真正的呼召,是要讓神的愛和恩典呈現給祂帶到我面前的人。

危機驅使我們渴望維持現狀。 然而,正如中國諺語所說,“危機就是轉機”。 也許當舊的服事方式被擱置一邊時,我們若能繼續前進,就會發現新的方法以基督的愛來服事他人。

這次新冠大流行迫使我們所有人面對生命的有限。 在疫情爆發期間,當迪真第一次回到這附近時,她遇到了何先生。 一個孤苦伶仃獨居的老人,他看起來很惆悵。 他最近經歷了兩次中風。 當迪真為他禱告時,她感到聖靈催促她問何先生,“你願意接受耶穌作為你的主和救主嗎?”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

負重擔的心和開放的心智,就隨時準備接受神的話語。 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播下種子。 結果呢? 是意想不到的光明時刻。

天堂裡的歡慶 

一周復一周,迪真在人行道上放了兩張凳子,在中心外與何先生見面,聽他的故事,並以分享神的故事作為回應。

看著他們的互動有美好的結果,我不禁自問:我是真心愛我要來服事的人嗎? 我從來不喜歡“為窮人服務”這個口號,直到我讀了格雷戈理·博伊爾神父(Father Gregory Boyle)的書 《心上的刺青:無限慈悲的力量》(Tattoos on the Heart: The Power of Boundless Compassion),我才恍然大悟。 它啟發我互惠關係的概念,即我們要用一體和親緣關係的眼光來看待他人。 “為窮人服務”裏沒有互惠關係,只有標示“我們與他們”的障礙。

互惠關係和親緣關係表明的是平等的關係。 沒有優越感或可憐感。 正如博伊爾神父所說,“超越隔離我們彼此的感覺,就會發現和看見,我們與他人的互惠關係是得來不易。 跨越相互論斷的鴻溝,並以親緣關係取而代之,這確實很不容易。”

我曾經請迪真描述她和到我們中心來的婦女的關係。 她說,“她們是我的朋友。 你會幫助處在困境中的朋友。”

我想起了阿慧,想到她來我們中心拿補給品時的激動和壓力。 “我的房間太熱了,”她說。 她睡不著。 也無處可去吃飯。 在迪真和她一起祈禱後,阿慧就能冷靜下來。 然後迪真為她買了一些雞蛋,奶粉和香蕉。 迪真事後告訴我,“我對她所面臨的難處能知道多少? 對我來說,為她做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博伊爾神父說,“服事別人是好的。 這是一個開始。 是通往宴會大廳的走道。 親緣關係——不是只為他人服務,而是與他人合而為一。”

對於許多作跨文化事工的神僕來說,無形的界限或專業的距離有時會將我們與所服事的人分開。 為了能享受互惠和親緣關係,我們必須願意“浪費時間”,而不是防範我們私人時間和空間的界線被侵犯。

我們進入他人的世界時,他們也進入到我們的世界,這時刻是寶貴的。 幾年前,我在平安夜訪問了金金。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經常回想起我們在夜市分享的紅豆湯的溫馨,因為我們一起紀念主耶穌的誕生。

康乃馨,迪真和我習慣去位於台北市另一處的教會。 聚會結束後,我們會一起吃午飯,我會試著嘗試新的口味。 我記得第一次和康乃馨一起吃印度饢餅和咖喱時的興奮。 即使到現在,我仍然可以想像她啜飲著芳香的印度拉茶時滿足的表情。

道成肉身的事工是服事他人時真正展現耶穌的靈的唯一途徑。 這要求我們要學習文化,語言和世界觀,並過一種反映我們對鄰居認同的生活方式。

耶穌成就了道成肉身的事工。 神的道必須道成肉身,這樣我們才能藉著祂的兒子看見父(約14:9)。 基督本可以留在天家,享受天使的讚美和三一神的團契。 相反的,他卻降生在一個卑微的家庭中。 他地上的父親不是國王,而是一位工匠。 出生後,他睡在馬槽裡,而不是在鍍金的嬰兒床裡。 成年後,他是一個流動的傳教士,他不知道自己當晚會睡在何處。 正如他所説的,“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只是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路9:58)

耶穌與罪人和稅吏一起吃飯。 他拜訪民家,接受款待。 他花時間在水井旁和撒瑪利亞婦人談話。 我們經常為了事工而只專注於“做“。 然而,建立關係和信任需要與他人“同在”。 這要求我們放慢腳步,與人溝通,“你對我很重要”。

迪真下班後通常不馬上回家,她喜歡在中心附近逛,向鄰居問候。 一年多來,她每周都會花一個下午的時間探訪街上的鄰居和商店,交朋友並分發福音冊子。 她現在雖然不住在這個社區,但她已經成為社區的一份子。 她經常散步去的一個地方是隔壁的餐廳。 在迪真休假回家之前,餐廳老闆阿蓮對她說,“我們非常愛你”。 作為主耶穌在這個社區的使者,我們藉由我們的同在、話語和行為,將神的愛傳佈給人們。

歇業六個月後,茶館和KTV酒吧又重新開張。 這一次,我沒有因為恐懼或過度謹慎而癱瘓。 我和另一位同事一起冒著風險進入通風不良的場所,拜訪在那裡工作的婦女。

星期天,我會邀請婦女們來中心觀看線上禮拜並分享愛宴。 她們告訴我,封鎖期間最難過的是她們不被自己的家人接受。 黎女士說,“我想回臺灣中部的老家過中秋節,但親友們很害怕,叫我不要回家。” 因此,能夠與神家的親人一起在中心聚會,對她來說是非常寶貴的。

在這件危機中,神正在改變生命。 有些婦女已經不再從事性交易了,有些婦女接受社會服務的幫助。 還有人第一次踏入我們的中心,認識了主耶穌。

迪真願意承擔風險,將他人的需求置於自己的前面,這促使我思考為什麼我反而會恐懼。 她平靜的舉止與我的焦慮急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有一個選擇。 我可以讓自己因恐懼而癱瘓,或者我可以向神祈求智慧和勇氣並以禱告來面對風險。

我在這個事工上花的時間越多,我就越發覺到主耶穌用互惠關係來塑造我,就像祂塑造我所服事的婦女一樣。 祂用她們、我的同事和其他有不同態度、觀點和處境的人來挑戰我的恐懼和偏見。 我得到了新的看見,我對神的信任也越加深。

當我們的主聽說他的朋友拉撒路生病了,他就說,“這種病不至於死。 乃是為 神的榮耀,叫神的兒子因此得榮耀。”(約11:4)。 我們是否相信我們的主耶穌可能會在這場嚴峻的疫情中得到榮耀,即使這種疾病可能導致基督徒的生命以肉體的死亡而告終,但絕不是屬靈的死亡?

願我們的主賜給我們恩典,以克服恐懼和焦慮。 願愛和同情,而不是自我保護,激勵我們所做的一切。 藉著我們在這場大流行間和之後的忠實回應,我們可以榮耀祂的名。

Roddy Mackay | OM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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